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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:山雨欲来

第四十章:山雨欲来 (第2/2页)

一个青楼管事求见知府大人,这本来是天方夜谭。但何成局知道,余保纯会见他的——不是因为那块紫玉光墨,而是因为那行字里的“江湖异动”四个字。余保纯是广州知府,他不能对任何潜在的危险视而不见。哪怕送信的人只是个青楼管事,他也得先听听是什么事,再决定信不信。
  
  果然,当天傍晚余府就回了话。来的是余府的大管家余福,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,满脸堆笑但眼神精明。他说余大人今晚有空,请何东家过府一叙。何成局听到“何东家”三个字,心里有数了——这是余光倬在余保纯面前改的口。
  
  余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。余保纯坐在书案后面,穿着家常的藏蓝道袍,手里端着茶盏,面前还摊着一份没批完的公文。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,眼下的青黑更重了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余光倬坐在下首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显然没有在认真看。
  
  何成局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在余保纯的示意下在下首坐下。余保纯开门见山,问他帖子里说的江湖异动是什么。
  
  何成局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恭敬,语气沉稳:“草民不敢耽误大人时间,便直说了——春香楼是风月场所,三教九流都有往来。近日草民从几位客人处听闻,有人要劫下个月初八从藩库运往虎门的那笔军饷。”
  
  余保纯端茶的手一顿,余光倬直接放下了书。书房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声音。余保纯问消息来源是谁,何成局说赌坊里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。他们喝醉了说漏了嘴,说有人出高价请他们在下个月初八夜里在白鹤渡附近“帮忙搬几口箱子”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箱子,但其中有个人在绿营当过兵,说了一句——“那可不就是军饷船停夜的地方嘛。”
  
  这句话是何成局精心编的。赌徒是假的,但白鹤渡这个细节是龚文告诉他的真信息。一个假消息里包裹一个真细节,余保纯就算去核实,也会发现白鹤渡确实是军饷船的中途停靠点,从而倾向于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。
  
  余保纯问何成局为什么不直接去衙门报案。何成局摇头说报不得——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,只是道听途说。如果报了案,衙门大张旗鼓查起来,劫匪闻风不动,军饷就永远安全了。但那批劫匪还在暗中伺机而动,下次他们选什么时间、什么地点,谁也不知道。余保纯缓缓点头,说不能打草惊蛇,又问何成局有什么想法。
  
  何成局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稍稍坐直了一些,说草民有个馊主意——将计就计。军饷照常运,但派一队精锐暗中跟在押运船的后面,保持半里水路的距离,不要打灯,不要摇铃。等劫匪动手时,精锐船冲上去一网打尽。这样做风险在于押运船上的人必须提前知情并配合,否则劫匪动手时他们会先慌乱,反而给了劫匪可乘之机。
  
  余保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灯花又炸了一下,书房里的光影晃了晃。然后他问何成局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来报信。何成局垂着眼,语气诚恳:“因为小人欠余二公子六百两银子的账,一笔勾销了。这是私。小人虽然做的是风月生意,但这家业是广州城给的。广州城要是乱了,春香楼也得关门。这是公。于私于公,小人都不敢不报。”
  
  余保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目光从茶盏边沿上方看着何成局。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他放下茶盏,淡淡说了一句:“何成局,这件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本官记你一功。如果你说的是假的——本官也不会饶你。”
  
  何成局站起来拱手:“草民不敢欺瞒大人。”
  
  余保纯点了点头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何成局转身退出书房,走到门口时余光倬跟了出来。两人站在湘妃竹影里,月光从竹叶间筛下来,碎了一地。余光倬沉默了一会儿,告诉他余姚姚前几天又去了观音庙,是一个人去的,回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,在房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天没出门。
  
  何成局没有说话。
  
  余光倬叹了口气说他不傻,妹妹为了谁哭他看得出来。他问何成局对余姚姚是真心的还是为了攀附余家。何成局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,最终没有说谎——“都有。真心是真的,攀附也是真的。”余光倬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上了台阶,走之前丢下一句话:“我爹刚才说‘记你一功’——他这辈子对人说这四个字,不超过三次。你自求多福。”
  
  何成局站在湘妃竹影里,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掌声。
  
  五
  
  接下来的七天,何成局忙得像一只陀螺。
  
  他白天在春香楼正常管事,迎来送往,跟余三娘对账,给姑娘们排班,仿佛一切如常。但每天下午他都会抽一个时辰去正阳街的茶馆,跟梁铁海碰头。梁铁海的情报比他想象的更精确——押运兵丁五十人,领头的邱千总是余保纯的同乡,武功不高但脾气很倔,从不更改既定路线。中途在白鹤渡停一夜,换岗时间是亥时和卯时,每班十人,中间有一段大约一炷香的空档期,那个空档正是守备最薄弱的时候。梁铁海甚至画了一张简易的换岗站位图,每一个哨位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  
  何成局把梁铁海的情报跟龚文的衙门内部知识交叉核验,确认无误后,又去找了郭海蛟。郭海蛟的消息也到了——天地会的计划是在白鹤渡下游两里地的一片芦苇荡里设伏,时间是亥时初。换岗空档期一到,从水底潜过去,割断锚绳,放火逼人跳船,然后在水里制住邱千总,逼他交出铁皮箱的钥匙。
  
  何成局把两份情报摞在一起,发现它们严丝合缝。天地会的内应不是别人,正是绿营内部的人,那个泄露了换岗细节的人。而那个人不是别人——正是邱千总手下的一个把总,姓潘。郭海蛟说漏了嘴,提了一句“老潘说亥时换岗的兵是新兵蛋子,一吓就散”,何成局当时没有追问,只是把“老潘”两个字记在了心里。
  
  回到春香楼后,他摊开纸笔,写了两份东西。第一份是给余保纯的密报,用隐晦的措辞告知了天地会动手的时间、地点、方式,以及绿营内部有内应的线索,但没有点名。第二份是给洪文定的——这份他托郭海蛟转交,内容是关于军饷船押运兵力的最新部署,刻意强调了押运船会在白鹤渡加派双倍岗哨,暗示亥时动手风险太大,建议改在卯时。
  
  这是何成局计划中最精妙的一步:让天地会推迟动手时间。原计划是亥时,他告诉余保纯的时间也是亥时。如果天地会真的在亥时动手,伏击战打起来,他做局的事就会暴露——洪文定不傻,如果一动手就中了埋伏,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报信的何成局。所以必须让天地会改时间,改到一个余保纯不知道的时间。然后他再把这个新时间提前通知余保纯,说线人紧急传信劫匪改了计划。
  
  这样一来,余保纯会发现他的情报始终是准的,对他的信任会进一步加深。而天地会那边会以为是自己主动调整了时间,不会怀疑到何成局头上。两边都不得罪,两边都在他的棋局里。
  
  消息送出去之后,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,发现王婆正站在院子里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,头上插着一根银簪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她手里牵着一个姑娘,十六七岁的样子,圆脸,大眼睛,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,但五官端正,看起来老实本分。
  
  “何二爷,这是孙小蕾。”王婆把人往前一推,笑得合不拢嘴,“潮州渔村的,爹妈都没了,一个人在难民区蹲了快一个月。我前几天就相中她了,今天才说通。你看看,模样周正吧?手脚也干净。”
  
  何成局看过去。孙小蕾缩在王婆身后,两只手揪着衣角,不敢抬头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沙,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。何成局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,孙小蕾怯生生地看了王婆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  
  “舒云,带她去洗个澡,换身衣裳。”何成局说,“先住西厢房那间空的。”
  
  秦舒云应声上前,拉着孙小蕾的手往后院走。孙小蕾被拉走时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,那眼神跟当初的周穗儿一模一样——恐惧、茫然、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。何成局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。每个新来的都会这样看他,然后慢慢习惯,最后变成院子里又一个围着围裙、在天井里走来走去的普通身影。
  
  王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蕾虽然胆子小了点但身子骨好,能干活能生养,不会白吃粮食。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她手里,说以后还有合适的,继续带来看看。王婆笑得合不拢嘴,临出门时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,回身从竹篮里翻出一个麻布包塞给他,说他大栓在春香楼干得挺好的,这是她自己腌的咸鱼,给二爷尝尝。何成局接过麻布包道了谢,王婆快步走了。
  
  他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麻布包,王婆以前送虾皮是为了让赵麦穗帮忙给侄子找差事,后来送猪蹄是为了感谢事成,现在送咸鱼什么都不为,就是为了送礼而送礼。这意味着他在这条巷子里的位置已经变了——从需要求人的外来户,变成了别人主动讨好的“何二爷”。
  
  晚上吃饭时,孙小蕾坐在周穗儿旁边,捧着一碗白米饭半天不敢动筷子。周穗儿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,说你吃呀,这里天天有肉。孙小蕾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,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。周巧儿看不了这个,眼眶也跟着红了,转过身去假装在灶台上找盐。赵麦穗说哭什么,当家的最讨厌吃饭时哭。何成局说你也管得太宽了,赵麦穗翻了个白眼说我就管。
  
  林青坐在桌子另一头,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在啃。她来院里快一个月了,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缩在角落,但她吃饭时还是不怎么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别人吵吵闹闹。何成局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孙九妹身上停了片刻,然后继续啃鸡腿,仿佛什么也没看到。
  
  饭后何成局让秦舒云把孙小蕾安排在西厢房那间空屋里,跟周穗儿隔壁。他告诉秦舒云功法的事先不急,让孙小蕾先养几天,跟上次周穗儿一样先养气七日,把身子养好一些再开始同修。秦舒云一一记下。
  
  余保纯的指令在三天后通过余光倬传到了何成局手里。当时何成局正在春香楼后院里劈柴,王大栓蹲在旁边递木柴。余光倬没有像往常那样坐轿子,而是一个人步行来的,穿着便装,戴着方巾。他站在后门口,看着何成局一斧头把木柴劈成两半,然后开口:“我爹说,你的消息属实。他已经暗中调了一队亲兵,按你的计策布置在白鹤渡下游。军饷照常运,劫匪动手时,一网打尽。”
  
  何成局把斧头搁在柴堆上擦了擦手,问天地会的人改时间了吗。余光倬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,说你怎么知道——线人刚传来的消息,劫匪把动手时间从亥时改到了卯时。何成局说正好,亲兵的埋伏时间也改成卯时,但注意亥时也要留几个人在白鹤渡待命,劫匪可能在试探。余光倬点了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告诉他他爹说这次军饷的事如果办成了,以前的事一笔勾销。
  
  何成局的心跳停了一拍,面上却只是平静地道了谢。余光倬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,头也不回地说:“姚姚说,下月初一是观音成道日。她会在庙里等你。”说完快步走出了巷子。
  
  何成局独自站在后院里,拿起斧头继续劈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柴应声裂开。他抬起头,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。双手在微微发颤,不是害怕,是兴奋——龚文说过,在商场上左右逢源的人,死于太贪。在江湖上八面玲珑的人,死于太聪明。他不想当商人也不想当江湖人,他要当那个踩着商人和江湖人往上爬的人。
  
  孙小蕾端着一碗水从天井走过,看见他站在太阳下劈柴,怯生生地说了声“当家的喝水”。何成局接过碗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正好压住了嗓子里的燥热。他把碗还给她,说今晚开始同修。孙小蕾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
  
 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梁铁海问他站在哪一边。他没有说谎,他确实站在自己这边。但自己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了——五个、六个、七个女人围在他身边,每个人都要吃饭穿衣,每个人都要靠他活着。再加上春香楼的姑娘们、龚文、王大栓、甚至王婆——这些人的命运已经不知不觉地跟他捆在了一起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早就过去了,他现在肩上扛的不是一条命,是一堆命。
  
  但他没有后悔。路是自己选的,邪功是自己练的,女人是自己纳的。到了这个地步,除了往上爬,没有第二条路。
  
  天井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,溅起细小的水花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何成局把斧头重新抡起来,对准面前最后一块木柴狠狠劈了下去。
  
  喀嚓。碎屑四溅。
  
  远处,江面上似乎传来了冬雷的闷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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