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1章 故人刀 (第1/2页)
有些债,欠了三十年,利息比本金还重。
楼望和一夜没睡。
书房里的灯亮到天蒙蒙亮,桌上摊着十七份人事档案、十七杯没喝完的浓茶、以及一块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注胶玉料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破虚玉瞳在过度使用后隐隐发烫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眼底轻轻扎着。
可他停不下来。
那条蛰伏在玉料深处的黑色印记,在瞳光下已经显出了全貌——不是普通的追踪印记,而是一种极古老的手法,将邪玉磨成粉,混入注胶的材料里,再以血脉之力激活。施术者能通过邪玉之间的共鸣,感知到持有这块玉料之人的大致位置和情绪波动。
换句话说,楼家这三天来的每一步动作,都被人料敌先机。
“难怪堵门的人来得那么准时,每一次都掐在咱们的人赶到之前。”秦九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倚着门框,手里提着一袋热豆浆和两根油条,“吃吧,沈姑娘让我带来的。她说你昨晚没吃东西,要是饿瘦了,揍人没力气。”
楼望和接过油条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问:“清鸢呢?”
“在祠堂。”秦九真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,“跟你爹谈了快一个时辰了。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,听见老爷子摔了一只茶杯。”
楼望和放下油条,起身就往外走。
楼家祠堂在别院最深处,一栋灰砖黑瓦的老房子,门前种着两棵百年榕树,气根垂下来像老者的胡须。楼望和走到门口,正赶上楼和应推门出来。
老爷子脸色铁青,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的口子,血珠子正往外渗。他看见楼望和,愣了一下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发黄的信,塞进他手里:“你二叔当年走之前,给你留的。”
信纸已经脆得发黄,折痕处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。楼望和展开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浓黑,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刻进纸里的——
“望吾侄长大后,鉴玉先鉴心。”
“他倒是说得好听。”楼和应冷笑一声,背过身去,“鉴心?他自己那颗心,三十年前就黑透了。”
楼望和还没来得及说话,沈清鸢从祠堂里走了出来。她手里拿着三炷燃了一半的香,青烟袅袅上升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她看了楼望和一眼,轻声说:“我跟你爹说了,今天去那批注胶玉的源头查一查。他不放心,我说——我会护着你。”
“你护我?”楼望和忍不住笑了。
“怎么,”沈清鸢偏头看他,“不服气?”
楼望和没接这话。他只是把信折好塞进怀里,转身朝大门走去,走了三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句:“吃完早饭出发。秦九真买了油条,趁热吃。”
沈清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炷香,香灰落了一截,烫在指尖上,她却没有松手。
有些人关心人的方式就是这样——别扭、生硬、拐弯抹角。可偏偏,最暖的就是这种拐弯抹角。
日上三竿的时候,三个人已经到了曼德勒城西三十里外的一片废弃矿区。这片矿区早年间产过一批品质不错的豆种翡翠,后来矿脉枯竭,便被废弃了。矿洞口堆满了碎石和锈迹斑斑的铁轨,荒草丛中偶尔能看见几块被遗弃的废料,表皮风化成灰白色,一看就没什么价值。
可楼望和的破虚玉瞳却在发烫。
不是那种过度使用的刺痛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引的温热感。他的瞳光自动渗透到地下,穿过层层碎石和泥土,在矿洞深处捕捉到了一片模糊的玉白色光晕。
“这矿,没废。”他蹲下来,手掌贴着地面,“底下有东西。而且——”
他忽然顿住了。
瞳光反馈回来的信息里,那片玉白色光晕的中央,有一团浓稠的黑色。不是注胶玉料里那种线状的邪玉印记,而是一整片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“是邪玉阵。”沈清鸢也感觉到了。她腕上的仙姑玉镯嗡嗡作响,表面的莹白色光芒时明时暗,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,“阵眼就在下面,但被屏蔽了,感知不清楚。”
秦九真已经把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。刀身上刻着滇西匠人特有的鱼鳞纹,在日光下泛起冷冽的银光。他眯着眼看了看矿洞口,忽然说:“有人来过了。碎石上的脚印是新的,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话音未落,矿洞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塌了,又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。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玉腥味从矿洞口涌出来——那是原石被强行剖开时才会有的气息,混着泥土和金属的味道,冲得人鼻子发酸。
楼望和第一个冲了进去。
矿洞比他想象的要深。往里走了不到五十米,头顶的矿灯就全灭了,四周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。沈清鸢举起仙姑玉镯,镯子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三步的距离。洞壁上全是开凿的痕迹,新旧交叠,最新的几道凿痕还泛着湿润的玉粉光泽。
“最近几天有人在里面作业。”秦九真伸手摸了摸洞壁,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“用的不是传统工具,是电动凿岩机。这种机器动静大,按理说不可能没人听见。”
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附近的居民都被买通了。”秦九真冷笑一声,“或者被吓住了。”
三人继续往里走。矿洞越来越窄,最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楼望和走在最前面,破虚玉瞳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笼,照出前方越来越多的岔路口。这个废弃的矿洞内部,竟然被人挖出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网络,像蚁穴一样复杂。
“往左。”沈清鸢忽然开口,“玉镯对左边的感应最强烈。”
楼望和毫不犹豫地拐入左边的岔道。这条岔道比主矿道低矮得多,他必须弯着腰才能前进,脚下的碎石也越来越碎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。
不是日光的白,也不是灯光的黄,而是一种幽暗的、带着荧光的绿。
楼望和放慢了脚步,贴着洞壁往前挪了几步,然后看见了——
一片地下空洞。
空洞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大小,穹顶上嵌满了拳头大的荧光矿石,发出幽幽绿光,照得整个空间像沉在深海里。空洞的中央,十二块磨盘大的黑色玉料排成一个规整的圆形阵列,每块玉料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纹路,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,将十二块玉料联结成一个整体。
阵眼的位置上,摆着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看起来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沾满玉粉的灰色工装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布满疤痕的胳膊。他低着头,手里握着一把雕玉用的细刃刻刀,正一刀一刀地在面前的第十三块玉料上刻着什么。刀尖与玉料接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蛇吐信子。
可楼望和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张脸,跟楼和应有七分相似。
“二叔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那个人手里的刻刀停了一瞬。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,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盯着楼望和看了很久,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打过照面的东西。
“望和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玉粉磨过,“你都这么大了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遇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,全然不像是背叛家族、投靠仇敌、在废弃矿洞里布置邪玉阵的叛徒。
楼望和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发白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楼二叔——楼和应的亲弟弟,本名楼和谦——低下头,继续刻那块玉料,“刻一块封印玉。还差最后七刀,要是现在停手,之前刻的三百多刀全白费了。”
沈清鸢上前一步,仙姑玉镯的光芒暴涨,照得整个空洞绿光四溢:“这不是封印玉,这是邪玉阵的阵眼。你在帮黑石盟汲取地脉中的玉能。”
“小姑娘眼力不错,不愧是沈家的后人。”楼和谦没有否认,手下的刻刀依旧稳稳当当,“可你知不知道,这座矿脉底下压着什么东西?”
他刻下最后一刀。
一道血色纹路在玉料表面骤然亮起,像一道闪电劈入地下。整座空洞剧烈震颤起来,穹顶的荧光矿石明灭不定,十二块阵眼邪玉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地面裂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,从阵眼中心向外扩散,像一张蛛网。
裂纹的最深处,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。
那不是人的声音,也不是动物的声音,而是玉石本身发出的声音——低沉、浑厚、带着某种远古的愤怒,像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巨兽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